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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2006 屈原之死——今日端午,贴旧作一篇,遥寄古人
我碰见屈原是在一个傍晚,不知道哪一年哪一天的傍晚。
那天下着蒙蒙的细雨,我坐在街角一隅,怔怔的看着雨水无声地滴落,细长的夹竹桃叶子宛如无数流泪的眼睛。一只红蜻蜓飞过来。硕大无朋的红蜻蜓忽然折断了身体,血喷涌而出。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很不真实。我无端地觉得自己宛如一个立在无边的飘零的枯叶之中的伶仃之人。然后我居然就看见一个戴着高高的帽子、穿着很宽很大的白袍,身上还挂着长长的很古的佩剑的人。我想他的整个装束都透着那么点古怪,是那种只有在古装电视剧里才会看到的形象。我没有太过诧异,这年头,古里古怪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接下去的事情却不能不让我惊奇了,因为我居然看见那个人在用他的头颅拼命地撞击街边的花坛。
你在干什么?我很奇怪地问他。 那个人却不理我,依然在用他的脑袋不停地撞击着那些用来装点城市街道的花花草草,帽子都歪了。 喂,你是谁啊?我更大声地问他。 你问我吗?他停了一下,说,我是屈原。 屈原?我怔了一下,然后就想起来这个人的装束果然很像从前我在书上读到的关于那个几千年前的屈原“峨冠博带”的形象,连他脸上那种郁郁不得志的幽愤神情都跟书上描写的惟妙惟肖,以至于我怎么都不能不把他当作是真的屈原而不是一个在演电视剧的演员。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屈原是生活在距离我这个时代好几千年的时代的人物,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我的眼前呢? 他还在撞着。 喂?你是屈原?真的还是假的?我觉得我是完全有理由这么问的。 但是我有些疑惑的口气似乎竟激怒了那个人。他倏然停止了他撞击的动作,抬起脸来很愤然地对我说,真的还是假的?你原来还懂得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吗? 可是,可是……我嗫嚅着,心里居然就有些发虚,觉得他不定真的就是屈原。问题在于,如果他是屈原,那么我呢?我是谁? 可是?什么可是?那个人的口气似乎更加愤怒,仿佛世界之大莫不与之有刻骨铭心之仇似的。当整个世界早就走上了歧路,把不折不扣的谎言当作真实,并要求别人也同样说谎的时候,你们怎么还能分得清真假? 我的意识像一条从昏睡中被惊醒的猎犬一样竖起了耳朵。 我向屈原望去,发现他低垂着眼帘,他的目光散淡而迷茫。
忽然听到一阵喧哗,那种雪日来临之前只有老树上瑟瑟欲飘的败叶才可能感知的喧哗。我循着声音望去,所看到的东西惊奇得我的眼镜都险些从鼻子上掉下来。 我看到的是一片富丽堂皇蜿蜒繁复的建筑物,门栏窗格,都是细雕花样朱粉涂饰,下面白石台阶,凿成异草花样,两边飞楼插空,石蹬穿云:完全就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能看到的,而聚集在那宫殿式的建筑物前的人居然也都是那种大袖飘飘、须发飞扬的古装电视剧式人物,他们在喋喋不休的议论着什么,我都不大听得懂。其中有一个人,眉如远山,很是抢眼,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那里应该是我蜗居的大小不过十几个平方的地方的。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窗外的天空很黑很深,夜风里有熏然的睡意,我常常光着脚坐在劣质藤椅上,泡一杯浓黑的咖啡,叼一根普通“555”,面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然后在寂静的空气里,听着自己的手指敲击着键盘的声音。女友流着眼泪告诉我说她最爱的其实是我,但她终究是一个物质的人,所以她还是决定要嫁一个更能满足她对生活的梦想的男人的那个夜晚,我关掉了所有的灯,在黑暗中把自己尽可能小地缩在墙角或者床角,摸着自己冰冷的脚趾,在CD机里放了一张ENIGMA,很慢很细致地咀嚼。我的年轻的欢乐忧伤激愤患得患失,墙上的每一块砖头想来都该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的吧? 可是,怎么的,那里就成了眼前那种分明是几千年前的建筑物了呢? 三闾大夫回来啦。就在我还兀自疑惑时,我就听到了这样的欢呼。然后我就看见一个十分熟悉的戴高帽、着白袍、佩长剑的人出现在那群人中间,被那群人众星拱月似地拥着。 三闾大夫此次出使秦国,不畏强暴,智斗秦王,应裕挥洒自如,为我们楚国赢得了荣耀。大夫真是我们楚国的脊梁啊。那个眉如远山的人说。他的口气十分热情,语中也全是称颂之辞。 上官大夫过誉了。我也不过不辱使命罢了。 大夫又何必自谦?如今普天之下何人不知大夫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内议国事出号令,外遇宾客对诸侯,真真就是我们楚国的无冕之王了呢。那个被称作上官大夫的人微笑着说。 此言甫出,众人都不禁变色,连我都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来了。 那个三闾大夫当然也很不快。他抬起头来看了那个上官大夫一眼,眼中似有愤然的神色。 我惊奇地发现那个人除了看上去比我身边这个屈原年轻一些,眉眼殊少幽怨茫然之意外,几乎就是同一个人。我惊讶地朝身边的屈原望去。 那个人就是从前的我。屈原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然后就一动不动了。他的脸上甚至也没了任何表情。 天色不失时机地暗了下来。屈原的身影隐在暗中,朦朦胧胧的。
有一束从我的另一边溢过来的光亮照射到屈原圈成椭圆形的嘴角上,把他的脸映照得十分清晰和明亮。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神情,交织了希望和绝望,还有茫然。 我顺着他的目光向那束光亮的方向看去,又吃了一大惊。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方向应该是一个张牙舞爪的大型卖场的。每周一次我都会跑进去采购,买上大包小包的牛奶,鲜橙汁,苹果,蔬菜和鸡蛋,做饭给自己吃。有一次在排队付帐的时候,我曾经亲眼看见过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把手伸进了一个少妇的手袋,但我没有出声。走出卖场的时候我在旁边的小摊上还买了一缸金鱼,美丽的睡觉时也睁着眼睛、不需要爱情、也从不哭泣的金鱼。它们,是我的榜样。 而那天晚上出现在我眼前的却又成了一座寝宫。佳木茏葱,奇花闪灼,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清溪泻雪,石桥三港,兽面衔吐。分明又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我们这个时代的那种建筑。 我看见那个上官大夫正在跟一个大王模样的人说话。 大王派屈原制定宪令,本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是现在屈原居功自傲,每每制出一条法令,就据为己功。还常常放话说,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呢?上官如此这般地对大王模样的人说。他的目光闪烁不定。 我明白我为什么第一眼看到那个上官大夫就不舒服的原因了。原来他就是我从小就读过的历史书上那个陷害了屈原的上官。 不会的吧?楚王犹疑地说,三闾大夫不会是这样的人吧? 大王太信任他了。上官说,不知道大王有没有听说过,外人纷纷传言楚国国内“一个站王,一个坐王;一个屈王,一个怀王”呢。恐怕就是在我们楚人中,也有很多人心中有屈原而没有大王您啊。 我偷眼朝坐在我对面的屈原望去。他椭圆形的嘴角满是忧愁幽思之色。 三闾大夫。我居然会脱口而出这样称呼我对面的这个人,连我自己都有些讶异。有一点我一直觉得疑惑,楚王曾经那么信任你,他怎么就会听了一面之辞而疏远了你呢? 屈原抬头看了我一眼。他一直轻皱的眉头挑了几下,居然忽然流露出了那么点微笑的意思。他说,我知道你肯定看过那个叫作郭沫若的人写的《屈原》,他在里面说,是靳尚和楚王宠姬郑袖设计我调戏她的场景才使得楚王真正疏远了我。其实我相信事情并不是那么回事。你以为一国之君真会那么容易就轻信一个人的中伤吗?岳飞死后也曾经问过我,为什么宋高宗就是相信秦桧而不相信他。我没法回答他。在这个世上,人心的疆域无以丈量,每颗心都是浩淼天地间的一个独立体,不断运动,不断演化,无可理解。楚王为什么疏远我,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屈原站了起来,在雨中缓缓地踱着。他的头发在刚才撞击那些街角的花草时给弄乱弄散了,这使得他看上去格外的憔悴。我的心头忽然一阵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时何地。 我听见自己问屈原说,既然你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呢? 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所以我就来了。 既然众人皆醉,你为什么不跟着开怀畅饮?既然举世已浊,你又为什么不随波逐流?我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跟屈原的这番对话非常的熟悉,但我不知道这些话为什么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我听说,刚洗过澡的人必定要弹一弹帽子,振一振衣服。人又怎么能让自己干净的身体去受浊物的污染呢?我宁愿投身江中葬身鱼腹,也不愿让自己的皓皓之躯受世俗的污染呵。 屈原说完就纵身往花坛的积水中跳去。 我急忙伸手去拉,却又觉得没有什么拉的必要。我怔怔地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死了。我自杀了。一个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我打了一个激灵。看着依然坐在眼前的屈原,我茫然无言。 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制桎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屈原轻声吟唱着。 三闾大夫。我看着白衣飘飘宛如空谷幽兰的他说,你执着于个体道德的完善和情操的高洁,这固然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真的有自杀的必要吗? 有些人注定无法容忍精神的漂泊,没有信仰支撑的生命在其眼中不算人生。 可是,真的有什么信仰可以让人永远依靠永远仰视永远顶礼膜拜吗? 屈原沉默了下来。 雨下大了。从夹竹桃叶子上滑落的雨水滴滴答答的冲刷着折断了躯体的蜻蜓留下的血迹。 我不知道。良久之后,屈原终于说,我为什么自杀?为了楚国?为了被放逐?也许都不是。身体里有一种东西断裂后,也许就再难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你可以想见,那种从心脏里长出的信念,本是心血浇灌而成,如果要亲手把他从自己的肌体上撕下,那该是一件多么痛苦、多么惨烈的事?怎么做都不过分了呵。 那么,又何如从一开始就不要那个信念呢? 屈原刚想再说什么,被一阵忽然传来的歌舞喧哗声打断了。
我和屈原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这回我没有吃惊。那里原本该是我结束了一整天奔忙劳碌的工作之后常常会去坐一坐的一个小酒吧,昏黄的灯光在昏暗中摇曳、漆成黑色的墙上空空荡荡的很小很破的酒吧。我曾经在喧嚣的摇滚乐中和一个老朋友讨论理想和坚持,他大口地喝着啤酒说,整个世界重复机械无聊沉闷,人们都人潮汹涌闹哄哄地向前拥挤而行,你只能选择或者被人流裹挟而去,或者被人们践踏而过。你又坚持个什么? 但酒吧没有了,意料之中地又变成了一座豪华的院落。清流势如游龙,石栏系风灯,点点如银花雪浪;柳杏本已无花叶,却用绫绸花绢依势作成,每一株都悬灯数盏;连池中鸳鹭,也都是用螺蚌羽毛之类做成的。数百盏灯上下争辉,真如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厅中屈原那个有名的弟子宋玉正跟公子子兰他们边喝酒边欣赏歌舞。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清晰地听见宋玉如此慨叹。 我指着他对屈原说,三闾大夫,其实你也完全可以像他这样的嘛。 一个人,或者平庸而幸运,或者卓越而不幸。你愿意选择什么呢?屈原说完就转身扬长而去。 更加浓重的夜色随之蓦然降临。屈原隐身在黑暗中,他的背影格外寂寥。
雨越下越大了。很久以来,这个城市一直都被溽热的暖湿气流笼罩,空气显得混混沌沌焦躁不安。人们被燥热驱赶着,火气冲天心不在焉。就在整个城市无计可施之际,雨降临了,及时给了昏沉沉的空气一个喘息的机会。风雨交加,雨丝密集拥挤着连成一片,在路灯的照耀下白茫茫的,冲刷着涤荡着炙人的暑气。我坐在那里,看着越来越大的暴雨,忽然为它的到来而感动。好像听谁说过,大自然万劫不变的道理,就在于它永远为活物的生存及时变更着它的节奏。
后来我无数次地回想起碰见屈原的那个傍晚,无数次地回想起屈原说过的话。但我一次都没有再碰到过他。 5/29/2006 广陵散长安城凄风冷雨,阴云密布。 嵇康在城西栈道上头戴枷锁步履蹒跚,身后跟着一大群闻讯而来的老百姓和太学生。 回望黑压压的人群,回望自己短短的一生,嵇康怎么都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后来这个地步。瞧瞧,多少人舍不得我那。人人都长了眼睛的,连小鱼小鸟小虾米小蚂蚁都长了,为什么偏偏老天就没长?嵇康仰天长叹说,泰山已经快要崩塌了,黄河已经快要绝堤了,怎么就没有人看得见呢? 看得见,看得见,俺们都看见了。一个太学生捧着酒碗端到嵇康面前说,嵇先生,俺们虽然成天在太学里两耳不听窗外事一心只攻圣人书,但先生高风亮节,俺们都知道也都钦佩着那。俺们三千太学生为先生向晋王请愿来着,可是晋王心意己决。此去黄泉,路途多艰,先生自己多多保重啦! 嵇康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狂笑三声,赋诗一首,道是:人生譬朝露。世变多百罗。苟必有终极。彭聃不足多。仁义浇淳朴。前识丧道华。留弱丧自然。天真难可和。郢人审匠石。钟子识伯牙。真人不屡存。高唱谁当和。 鬼叫个屁啊。行刑官劈手夺过了嵇康的酒碗说,你以为这里是竹林啊,省着点力气去跟阎王爷报到吧你。 嵇康一时语塞,嗫嚅说,那我不念诗了,弹琴总行吧?
嵇康最后一次弹着他的《广陵散》时,他的老婆长乐公主正跟他的前好友山涛腻歪着。 长乐公主抖着嵇康写给山涛的绝交书说,丫真是够无聊的,绝交就绝交呗,还弄出这么篇又长又臭的东西来,丢人现眼那。 就是就是。山涛摸着长乐公主的手涎笑说,不就偷了他老婆吗,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的啊。他不是说,真名士自风流,越名教而任自然吗?咱们就是彼此相爱、自然上床的啊。对吧? 少来吧你,谁跟你相爱啦。长乐公主很是不屑。 你能带给我什么呀我跟你相爱?你能带我环游世界80天吗你?你买得起一件阿玛尼、范思哲吗你?这是个物欲横流、勾心斗角的时代,你跟我谈什么彼此相爱那。这个世界上有过爱情吗?如果有的话,李隆基在送杨玉环上绞刑架的时候,他们的爱情在哪儿?鱼玄机在惨遭刀剐之刑的时候,她所企求的爱情在哪儿?当严蕊被朱熹送上黄泉的那一刹那,她的心里还相信有什么爱情吗?爱情只是曹子建笔下的凌波微步吧,虚无飘渺。爱情只是毕加索画中的芸芸众生吧,扭曲变形。不要跟我谈什么爱情,我一早就不相信这两个无聊的字眼啦。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靠,你说什么?你说你不相信爱情?山涛一脸的茫然一脸的痛苦。 你不知道么,我是花了多少个日夜,头悬梁锥刺股凿壁透光破釜沉舟地苦读啊,多少个暑去寒来寒来暑去的跟在嵇康后面吃灰土啊,才终于混到了“竹林七贤”的名号的。跟他们一起谈笑风生、视功名如粪土,那些梦想与拼搏交织、激情与理性并存的岁月,多么美好的回忆啊!后来不都是为了你,才会有现在这封绝交书摆在眼前的?唉,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现在我因为你身败名裂,心都快碎了,而你,我唯一心爱和牵挂的人,你告诉我你从来就不相信爱情。那么,你又为什么会跟我在一起呢? 是啊是啊,我为什么要跟你这种人在一起呢?长乐公主喃喃无语。
说从来都没有相信过爱情其实是长乐公主自欺欺人,她是相信过爱情的。 几年前,嵇康还不是后来那个走在街上时男女老少都会向他大抛媚眼“竹林七贤”首座。他倚在大树上大翻《楚辞》嘴里还念念有词时,其实是没多少人拿正眼瞧他的。 比如钟会就曾经当面指摘说,装什么啊,哥们?你以为你很有思想,你以为你拿着本破书就很酷很有气质?拜托,别搞得好像谁都欠你什么似的好不好? 后来钟会还跟晋王司马昭没好气地说起过这个事。司马昭笑得打跌。 司马昭说,唉,这年头还读什么书啊?还《楚辞》那!屈原那伙计的脑袋整得就跟块烙铁似的,他懂个逑啊,跟他学,能带来利益吗?能带来荣誉和名望吗?什么都没有,最后还难免不沉到江里去喂虾米。得了吧,没有利益的事情是不用做的。没有利益本身就是最大的悲剧嘛。哈哈哈,我说啊,你还不如叫他好好来为我做事那,那才是正途嘛。 所以司马昭就打发钟会去找嵇康。 沉迷在深沉里的嵇康就问钟会说,兄弟,你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啊? 钟会觉得嵇康语带戏弄,就有点生气,我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靠,丫吊得不行嘛!怎么着,难道你看不起我?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啊!小心我让人狠狠K你一顿。你瞧瞧你,念书的时候得过奖学金吗?没有吧!评过优秀干部吗?没有吧!好好想想自己有什么问题吧! 嵇康默然半晌,回了一句话道是,不再把贫乏当作贫乏,是一个时代绝对贫乏的象征。 钟会后来回去跟司马昭说,丫有问题的。他觉得他很清高,他觉得他的生命里有一种残缺的美,就由他去吧!我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吧,你去泡你的MM,我去打我的CS。总有一天会让这傻X倒霉。切,要钱没钱,要利没利,穷得只剩下酸气! 长乐公主那时候恰好在司马昭府上套磁。不知道为什么,钟会的话让她对那个叫做嵇康的男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她才知道,那其实就是爱情的萌芽。
怀春的少女通常是最容易被打倒的。长乐公主恰恰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嵇康。 那天下午,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嵇康跟他的朋友们坐而论道。 山涛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啊。 嵇康说,因为庸人的见地就暗自苦恼,那也是庸人而已。天上的鸱枭,人们都说它是在寻找腐烂的食物,可也有人知道它是在代替死神巡视晚年的人世啊。只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和信念,就能把握自己的方向和未来嘛。为什么要向现实屈服呢? 山涛说,不屈服又能怎样?这个世界上的现实就是高官们一边高呼反腐倡廉一边狂征暴敛家财万贯,现实就是无知者还能到处走穴作秀,无畏地展示自己的睿智,现实就是陋俗的面孔却能一次次地践踏风雅,现实就是…… 嵇康说,现实就是一个矿井坍塌,几百条矿工的生命化为地下污水,现实就是一个革命干部建造了一座红楼,里面的淫具令人发指,现实就是一位大学校长的论文居然是抄袭的……你说得都没错,问题是,难道因为这些就要远离尘世?难道因为这些就要愤世嫉俗?如果因为现实的黑暗而拒绝理想,放弃理想,那自己不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了吗?人啊,应该越世俗而法自然,应该诗意地栖居在这个地球上。 长乐公主被嵇康的滔滔雄辩打倒了,情不自禁地鼓掌叫好。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岩岩若孤松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而受到美女鼓励的嵇康自然也愈发羽扇纶巾,当场赋诗道是,黄昏独品西风,秋正浓。半道余霞又逝,何匆匆?问苍穹,何去处?秋梦中,暂将一腔衷肠,转头空。
长乐公主后来嫁给嵇康之后才发现,那个雄辩滔滔的嵇康其实只是人前的嵇康,那首忧郁诗歌背后的嵇康才是人后的嵇康。正应了那句老话,道是,一个人在人前笑得越多,转过身后就要流越多的泪。 人多的时候,嵇康才会觉得有气氛,人少的时候,嵇康只会觉得莫名的孤独。 在嵇康高傲冷酷的面孔背后,其实隐藏着一颗孤独脆弱的心灵。嵇康后来常常跟长乐公主说,我看到很多人在笑,我独自站在舞台惨白色的锥光中,就像一个小丑。我的笑其实只是为了掩饰我内心的凄凉。台下很多人在看,他们不理解我,也不愿意接受我。我不奢望他们的理解,只希望他们不要嘲笑我。我把我滴血的心掏给他们看,他们根本不在乎,或者只是嘲笑我的赤裸。我真的感觉非常压抑,像折断了翅膀的小鸟,不知道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 每一次长乐公主都不得不不等他说完,就要一把按住嵇康的头,然后像抚弄孩子一样抚摸着告诉他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你,我只在乎你的感受。让我做你翱翔的翅膀,让理想的明灯为我们指路。阿康!前方的路虽然坎坷,我们会共同扶助,一起走过。
有了一个伟大的女人站在身后的男人,通常都很容易成功。没用多久的时间,人前的嵇康真的就化蛹为蝶地变成无数男女老少的偶像了。每到街上走上一圈,必收到鲜花一把又一把。嵇康把这些鲜花都送给了长乐公主。每当那个时候,长乐公主就觉得自己绝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灾难总是伴随着幸福就会降临。 看到嵇康白衣飘飘功成名就之后,钟会心下十分羡慕。于是也手捧《楚辞》白衣飘飘地招摇过市,不想却招来臭鸡蛋一堆又一堆。 他跑去向跟在嵇康后面衣着光鲜鸡犬升天的山涛讨教。山涛就告诉他说,你那招白衣飘飘已经被嵇康用过了,你没听说过任何招式都不能对圣斗士使第二回么?我教你个捷径好了。你整本书出来,然后让嵇康给你写个评论啊什么的,只要他三言两语赞美,保你立刻就红红火火起来那。 钟会于是就写了本《四本论》,但想到当年自己曾经嘲笑过嵇康,所以在嵇康家的墙外像一头拉磨的驴子似的做了若干次圆周运动之后,终于没敢进去,就从怀里掏出书,仿佛一切羞涩的女子用暧昧的动作或眼神向情人索吻那样,红着脸将书扔进墙内,掉头就跑。 没想到这本书居然准确命中了嵇康的脸蛋。由于钟会是富家子弟的家世,他的《四本论》纸张用料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进口铜版纸,重量与硬度可以想见。所以嵇康的脸被呈抛物线轨迹掷进来的《四本论》准确命中后,面如敷粉的脸上从此留下了一道仿佛半吊子文人所作的歪诗一样不堪入目的疤痕。 毁容之后,嵇康再也不敢到大街上去招蜂引蝶了,甚至在面对依然貌美如花的长乐公主时也不举了。后来山涛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躲进深山老林里,天天打铁。山涛说,既然做不成偶像派,就练成肌肉男啊,到时候东山再起也未可知。 于是嵇康就天天打铁去了,留下长乐公主独守空房。那天长乐公主寂寞难耐,倚窗吟诗一首,道是,凄切四数字,悲喜两重天。美洲广阔地,难容薄命身。此挫何所忆?此恨何时终?权将满腔血,再洒前方路。 恰好就被山涛听见了。山涛就和诗道是,一发如朝露,再发霜满天。人生叹无常,世事忆流年。慷慨放狂歌,恍惚瘦人颜。前路当自记,成败随意看。这只是一种结果,并不是结局。你还那么年轻,为什么要放弃理想,为什么要放弃希望呢?就算人生是梦,也该有滋有味地做这场梦,不要失去了梦的情致和乐趣;就算人生是悲剧,也该尽情地上演这场悲剧,不要失去了悲剧的壮丽和轰烈! 长乐公主就倒了。倒在山涛怀里了。
嵇康知道后,盛怒之下洋洋洒洒给山涛写了封绝交书。臭骂山涛之余前思后想,认为一切都应归咎于钟会隔墙扔书,遂愤而跑至钟会家墙外,隔墙把打铁的锤子掷了进去,正中钟会,一命呜呼。 本来其实也什么大不了,杀人不用偿命,有钱自然可使磨推鬼。晋王司马昭那点德行,路人皆知。可是小人总是记仇的,嵇康当年曾经很不吊司马昭过,司马昭一直都还记着那,所以嵇康就死定了。 嵇康死后,再无竹林里的谈笑风生,再无蔑视权贵、践踏世俗的潇洒和痛快。世上也就再无竹林七贤。 5/25/2006 谁解风情谁沾灰1991年时的我,刚刚从苏北农村的一所小学考进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从“独孤求败”突然就变成了“求败得败”:在那所小学时曾经一剑在手睥睨天下的,到了那所中学时却发现人人都比自己高了不止一点点:那份挫折感至今仍深烙心底。 1991年时的科恩兄弟,拍出了《巴顿·芬克》:年轻的巴顿·芬克在纽约百老汇一战成名,剧评家认为他的戏传达出了卑微中的崇高和平淡里的诗意。巴顿随后受到好莱坞邀请前往洛杉矶成为签约作家,住进墙纸不断剥落周围淫声浪语的陈旧旅馆的巴顿,陷入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的困境。
2006年5月24日深夜,我才终于看了科恩兄弟的这部代表作,难以自拔的喜欢。
黑色幽默、魔幻主义的手法,绚烂得近乎夸张的视觉效果,艳俗背景下精彩的对白,从平铺直叙到急转直下的鲜明节奏,在此基础上对人物性格近乎残酷的描写,角度奇特的摄影,醉汉一样为寻找生活真谛而蹒跚的叙述,许多没有解答的疑问…… 巴顿式的怯懦,巴顿式的执着,巴顿式的志向,巴顿式的枯竭。 旅馆墙上有一幅画,一个女人坐在海滩上的美丽背影,手搭在额头向远处看着什么,但是,却没有画出来她看的是什么。于是,巴顿就经常盯着画发呆:她在看什么?或者,她在等待什么?或者,她在期盼什么?巴顿在等待、期盼什么?我们又在等待、期盼什么啊。
自以为写出了有生以来最好作品的巴顿,去舞会跳舞却因抢一个舞伴而引发了骚乱,曾经跪下来吻着他的脚说尊重他的才华的好莱坞电影公司老板,斥责他说他的本子根本拍不了,观众要看的是动作和冒险,而不是灵魂的交战,那只能哄哄影评人。肉体其实比灵魂更伟大。老板说巴顿让他失望。 幸好巴顿等来了他的旅馆邻居查理,这个刚出场时浑身汗渍耳朵还流脓的胖家伙,最后居然在火舌中匪夷所思的登场,枪击铐了巴顿的侦探,徒手拉断铁栏杆,然后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科恩兄弟的这份天马行空委实让人瞠目结舌。 电影的最后是,远处一只正在翱翔的海鸥猛然栽入海中,画面就此戛然而止。
网上有一首诗如此点评《巴顿·芬克》说:“长廊无限富丽/我拿枪声纪念你/查理查理/草稿滚入火焰/蚊虫扑打一只独眼/锁洞关闭/炉壁上油彩泛滥/海浪送来你的欲望/给你完美的躯体/幽幽之音诉说秘密/你进入我的家,总有怨气,说我造了太多的音/那么/何妨提着头颅/漠视痛苦 念着这首诗时,好久不见的朋友楚尘在MSN上问我说,萨达姆和一个士兵终于逃到了一个破地方,士兵向萨达姆伸出两个指头,V字型,什么意思?我说,意思是终于胜利逃亡?楚尘说,萨达姆也是这么说的,可士兵告诉他说,你丫别逗了,就剩我们俩了。5/22/2006 潘金莲与西门庆潘金莲后来才明白,那天黄昏时的太阳为什么会那么好看,而她又为什么会总是想起她为贞操祈祷的那个夜晚。
潘金莲原来不叫潘金莲。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的人都只叫她六儿,因为她在家里排行老六,她被称作潘金莲是她家里因为贫困得无力养活她而把她卖给张大户以后的事。潘金莲永远都无法忘记那天黄昏时张大户从昏暗的屋子里走出来时看着她的那种目光,她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只是觉得那种目光看得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那天晚上张大户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让潘金莲在一边伺候着。他一边喝酒一边不时斜眼看潘金莲,从头发到额头到眼睛鼻子嘴,再在她坚挺得胸脯上停留好一阵子之后又渐渐往下移到脚上,一直都是那种目光。潘金莲被看得局促不安。张大户却突然命令她说,脱,把你的鞋子脱下来。然后他居然就用 潘金莲的鞋子作酒杯斟了一鞋子酒,一口喝完后他盯着鞋子上潘金莲的妈妈用红色的线绣的“六儿”两个字说,六儿?叫什么六儿?这么小巧的脚,以后就叫“金莲”吧。潘金莲当然不敢违抗,于是从那以后她就叫潘金莲了。 可是自从那天她穿上那只湿漉漉的鞋子时她就恨透了“金莲”这个名字。她厌恶人家叫她“金莲”,因为她至死都忘不了那个晚上张大户念叨着“金莲”让她送他回房时忽然伸手在她胸脯上捏了一把的情形。那双毛茸茸的手分明就是一对野兽的爪子。而且事情还不止于此。几天后的一个夜间,潘金莲忽然从梦中惊醒,她觉得闷得慌,因为她的嘴被什么臭哄哄的东西堵着咬着,然后她就感觉到有两只毛茸茸的手在她身上上下抚摸,耳边还有人含混不清的说着“金莲”、“金莲”的。她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张大户被吓得从她身上滚到了床下。后来张大户还曾无数次的想要蹂躏潘金莲,可是每次他一起这个念头,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就会在他耳边炸响,一直劈到他的心里,疼得他心肝俱裂。直到他见到在大街上卖大饼的武大时,他的这种病才好了。他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制服潘金莲的办法。他把潘金莲送给了又老又丑又矮的武大,他相信潘金莲在见到了那样的人之后最终会跪着哭着求他,让她回来躺到他身体下面曲意逢迎的。 阳谷县第一美女要嫁给掘地三尺都找不出更丑的人的武大的消息轰动了整个县城。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都被人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引发出人们众说纷纭的猜测和遐想。然而除了张大户和潘金莲之外很少有人真正知道这场好戏的来龙去脉。潘金莲不得不承认张大户确实是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招数。虽然她早就从最坏处想象了武大的样子,但第一眼看到他时她还是吓得又发出了尖叫。那天夜里张大户一直守在外面,他听到这声尖叫时不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得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如同在唱歌。然而后来的事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当他听到武大“吭哧吭哧”的兴奋的叫声时当场就晕了过去。而此时的武大游弋在那样的世界中也几乎就昏了过去。那个时候清醒着的或许只有潘金莲。她很奇怪自己当时居然没有丝毫的反抗就让武大进入了自己的身体。几分钟后武大就瘫软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却一直到破晓都没有合眼。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她十八岁那年做梦时一个翩翩少年柔情似水地舔着她的耳垂呢喃着叫她“六儿”的情景,大滴的泪珠无声的滑落。 潘金莲后来很少再想起那个晚上的情形。后来在她的坚持之下,她和武大把家从阳谷县搬到了清河县,武大继续卖烧饼,而潘金莲则终日足不出户。往事不堪回首,潘金莲已经成功地忘记了往事。她以为一切也就这样了。然而那天傍晚,残阳如血,她居然反复想起那个第一次的夜晚,她烦透了,一点都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她就听见了敲门声。
西门庆其实早在他还不是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时就认识武大的。 那个时候武大还在阳谷县卖大饼,还不知道后来会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回家。西门庆也还不是后来那个呼风唤雨的西门庆,还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要饭的。那天风雪满天冰冻三尺,西门庆衣不蔽体饿昏街头,武大用他的大饼救回了西门庆一命。后来西门庆就和武大的弟弟武二一起,跟着武大卖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大饼。武大的大饼手艺相当出色,但由于他笨嘴拙舌天生丑陋不招人待见,武二又蛮横无理稍不如意就对人拔拳相向,哥俩的大饼生意一直不咋的。西门庆加入后凭着他要饭练就的灵活唇舌东招西徕,居然就让武大的大饼摊门庭若市起来,仨人倒是比俩兄弟时过得还滋润一些。
本来事情很可能就这样了。可是有钱真的就能壮人胆,有一天血气方刚的西门庆和武二俩人垂涎一个来买大饼的少女美色,居然在大街上调戏人家,惹了众怒后又跟为少女帮腔的年轻人大打出手,终于把人打成重伤。武大不得不安排俩人离开阳谷县避祸。武二好斗所以决定遍寻名师大练身手去了。通过卖大饼知道了自己是块好料的西门庆则跑到清河县自立门户做起了生意,短短几年内还真的就事业有成娇妻美妾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西门庆自己后来回想往事都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天他在狮子楼喝花酒的时候还跟他的朋友说起了武大,他说他一定会找机会报答那个卖大饼的。然后他就听到楼下哼哼哈哈稀里哗啦的喧哗声,几个小流氓正在洗劫一个卖大饼的。他觉得那破坏了他慷慨陈词的气氛,所以出声喝止,那个卖大饼的上来千恩万谢时,他才认出了这个卖大饼的居然就是武大,当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武大很高兴,邀请他到家里作客,西门庆自是盛情难却。在武大家的大门随着武大的敲门应声而开时,西门庆劈面就看到了潘金莲。 那个女人的眼神慵懒无奈波澜不兴。坐在潘金莲对面吃饭时西门庆不住的偷眼去看她。她对他却并无兴致,甚至还打了个呵欠。那个呵欠看得西门庆如此心疼,宛如一个大锤子敲在心口,他的手一哆嗦,连筷子都掉在了地上。他低下头去捡筷子的时候就看到了桌下潘金莲俏生生的秀美双脚。那双脚是如此动人,以至于西门庆看到那双鞋子上绣着的“六儿”两个字时甚至忍不住有种想去吻一下的冲动。武大问西门庆怎么了,西门庆赶紧说没什么。武大说筷子脏了,我去给你拿双新的吧。然后就搬动着短腿很欢快地找筷子去了。西门庆意识到桌边只有他跟那个女人两个人时,觉得一阵晕眩,情不自禁的叫了一声“六儿”。
“六儿”这两个字传进耳朵时,潘金莲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仿佛寒冬过后春日大地万物复苏时春风掠过刚刚露出地面的嫩草般,她觉得似乎有一阵微风拂过了她沉睡的灵魂。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金莲”、“金莲”的呼唤已经叫得她近乎麻木,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六儿”这样的称呼了。现在蓦然听到这样的呼唤,她有一种大梦初醒般的感觉。她慌乱地抬眼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恰好看见了正盯着她的热切目光,恍然似看到了十八岁时梦中的翩翩少年。送走那个男人后,武大痴痴的对她笑,她知道这种笑意味着什么。那天晚上,潘金莲破天荒的有些配合武大,兴奋得扒在她身上动作的武大几乎抽搐。但潘金莲这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难受。她忽然想起这个黄昏她总是想起第一次的事,她隐隐有种预感,她的生命可能将发生转折。她不知道等待着她的会是什么,只是有些害怕。窗外月朗星稀,夜色温柔。
那天以后,潘金莲很久都没有再见到西门庆,但那一声“六儿”始终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她知道故事并没有结束。当然不会结束,事情出在隔壁王婆叫她去帮她缝制寿衣那天。潘金莲跟王婆并不熟识,本来她是不愿去帮一个不相干的人做事的,可那天下午她实在闲得发慌。整饬武大那个小屋子对潘金莲来说实在易如反掌,所以每天的大部分时间潘金莲都是一个人面对着桌子凳子发呆的。她常常疑惑自己这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她的妈妈曾经很多次的跟她说过,好死不如赖活。可潘金莲一直对此都无法认同,她想不明白,且不论“好死”于“赖活”了,即便是“好活”与“赖死”,又有很大差别吗?在这样的心境中,王婆说她眼睛不好使做不来针线活而请求潘金莲帮忙时,潘金莲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答应了。她一点都不知道一切都是个圈套。不过,后来她也常常自问,假如她一早就知道那是个圈套,她会不会钻呢?她不敢回答自己。 在王婆家见到西门庆时,潘金莲甚至一点都没有感到吃惊,即便在王婆后来借口要出去买点东西而把她和西门庆两个人反锁在屋子里时,她都没有感到太多的惊慌。一切不过是印证了她的预感而已。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些期待也有些拒绝。直到西门庆忽然一把抱住了她,在她的头发、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上到处乱吻时她依然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前所为闻的好闻,她浑身无力地瘫在西门庆的怀里。当西门庆终的手终于温柔的抚摸到了潘金莲赤裸的肌肤上时,她觉得心头似有数百只小鹿乱撞不止,她想拒绝的,可就在那个时候,正轻轻的舔着她的耳垂的西门庆喃喃的告诉她说,六儿,我已经杀掉了张大户。潘金莲蓦地全身一松,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热泪。
西门庆拥有过无数女人。他知道因为这一点有很多人唾骂他,荒淫无耻啊淫人妻女啊什么的,但他不在乎,他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在认识潘金莲之前,他也不过才娶了四个老婆,当朝天子宋徽宗后宫妃嫔三千,还要私通名妓李师师,论起荒淫来,他还差得远。至于淫人妻女,他只是喜欢美丽的女人,喜欢跟美丽的女人巫山云雨而已,他很快乐,他认为女人也很快乐,那些把女人视为祸水、视为采阴补阳的工具的人,要比他无耻多了。还有张大户那种人,就更不止是无耻而是死有余辜了,所以他才会在弄清了六儿何以嫁给武大的原因之后,火冒三丈地跑到阳谷县三拳两脚结果了张大户。西门庆只在意自己的感受,厌恶所谓的伦理所谓的道德,他认为伦理啊道德啊的这些劳什子本来就跟人没有太大的干系。 那天他在王婆家的桌子上抱着那个动人的女人时,他并没有想起过武大。他只知道他喜欢眼前这个眼神落寞无奈惹人怜惜的女人。他看见潘金莲眼中流下了热泪,他吻着这些大滴滑落的泪珠,不断地呼唤着“六儿”、“六儿”。从第一眼在绣花鞋上见到这两个字开始,他就喜欢这个称呼。六儿的欲拒还迎让他的心都醉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里似乎也有泪水在流出来。
后来,武大因病去世了。弥留之际他告诉潘金莲说,他这一生很满足,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对她放心不下。因为他其实早就知道她跟西门庆的事,他并不怨她,甚至还有点感激西门庆。但他知道并非人人都能理解她,他担心他死后她就不会有好下场。 武大的担心完全是有道理的。没多久之后,学有所成的武二一路寻找兄长也来到了清河县,得知一切后他一刀就割下了潘金莲的头颅。在头颅离开自己的身体的一瞬间,潘金莲二十多年的生命在她脑海里闪电般掠过,她笑了起来,她想她一点都不后悔,因为她至少已经证明自己真的曾经活着过。 倒是西门庆并不甘心。他在狮子楼前跟武二大打出手。武二最后把刀架到他脖子上时,他还指责武二说,六儿美丽无匹,你也是个男人,你敢说你对她不会动心?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假如你动了心又没做什么的话,那只能说明你不敢而已,一个懦夫凭什么来充当判官?我喜欢六儿,所以我跟她云雨了,你也喜欢六儿,但你杀了她,你觉得我的错就胜过你的错吗?5/17/2006 我的世界杯路线图
十六强: A组:德国、厄瓜多尔出线 B组:英格兰、瑞典出线 C组:阿根廷、荷兰出线 D组:葡萄牙、墨西哥出线 E组:意大利、捷克出线 F组:巴西、克罗地亚出线 G组:法国、韩国出线 H组:西班牙、乌克兰出线
八强: 德国VS瑞典:德国胜 英格兰VS厄瓜多尔:英格兰胜 阿根廷VS墨西哥:阿根廷胜 荷兰VS葡萄牙:荷兰胜 意大利VS克罗地亚:意大利胜 捷克VS巴西:巴西胜 法国VS乌克兰:法国胜 韩国VS西班牙:西班牙胜
四强: 德国VS阿根廷:阿根廷胜 英格兰VS荷兰:英格兰胜 意大利VS西班牙:意大利胜 法国VS巴西:法国胜
阿根廷VS意大利:意大利胜 英格兰VS法国:法国胜
法国VS意大利:意大利胜 5/16/2006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V字仇杀队》,据说是沃卓斯基兄弟念想了10年才终于拍成的电影。一个能够让一手缔造了黑客帝国神话的兄弟念想10年的题材,该是个怎样的故事,这是件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的事。
电影也果真沃卓斯基得很,一开场即是絮絮叨叨绕得云里雾里的奇谈怪论,然后是盛大的爆炸,漫天烟花,还有冷酷的尖刀和飞溅的血浆,配上可圈可点的音乐烘托,嗯,配得上“暴力美学”、“视觉盛宴”这样的高帽子了。可惜的是,说到做场面这种事情,有黑客帝国、指环王珠玉在前,《V字仇杀队》这种花头也只能是小巫而已了。
更大的缺陷在于,跟虽然有故作高深之嫌但总算把故事讲得圆圆满满的黑客帝国相比,这次的故事编排得未免做作了一些。首先是神通广大的V,哪里来的神通?按照电影的交代,无非就是被注射了病毒然后又给火烧了一回,齐天大圣被太上老君的炉子烧了七七四十九天也就炼成个火眼金睛而已,七十二变毕竟还是从菩提老祖那里学来的,我们的V同学没有理由被火一烧就涅磐成不死鸟吧?
然后是,V同学试图领导的是一场所谓反抗极权拯救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伟大革命,可搞来搞去最后也就是杀了一个希特勒式的暴君而已,怎么就杀了暴君的也不是很让人明白,这就不去说它了,关键在于就好像我们很多武侠小说里关于杀还是不杀皇帝的争论一样,杀了暴君就果真迎来了民主?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嘛。
至于作为辅线的爱情故事,就更加无厘头,V同学何以爱上的娜塔丽?没有任何交代,也许导演的意思是,V同学在给火烧之后躲入深山发愤图强了20年没见过女人,所以小和尚一下山自然就觉得女人是老虎?再不然就是V同学在被洗脑之前欣赏过不太冷的杀手莱昂,所以一早就对那个“OK”得大有深意的小女孩情根深种?至于娜塔丽同学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反正没闹明白她的家庭出身到底是贫雇农还是小资产阶级,更不明白何以还弄出一段扮演洛丽塔勾搭主教的好戏。
《V字仇杀队》的故事交代得不清不楚,人物性格浮夸单薄,很大程度上可能是因为题材本身就来自于漫画的缘故。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的话,事情就很简单了,V同学至少也没有幼稚过圣斗士嘛。
不好理解的是,曾经把存在、荒谬、救赎玩得出神入化的沃卓斯基兄弟,对于如此幼稚的个人反抗异化反抗极权的题材何以会迷恋多年?本来还以为沃卓斯基兄弟至少是昆德拉的“我们唯一的自由就是在痛苦和欢乐之间做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是我们注定的命运”水准,现在看来,他们终究不过是肤浅的美国人而已。 5/15/2006 读书笔记:米兰·昆德拉的《身份》*物质性的、没有半点诗意的、还带有许多细菌的口水,从情妇的嘴里传到情妇的情人的嘴里,从情妇的情人嘴里再传到他妻子嘴里,从他妻子再传给婴儿,从婴儿再传给在餐厅工作的阿姨,从阿姨吐了一口口水的汤里再传给在餐厅喝了汤的顾客,从顾客再传给他妻子,从他妻子再传给妻子的情人,再传给其他人,再传给其他嘴巴,以至于最后我们每个人都沉浸在众多口水混合之海中,使我们都同属于一个口水的国度,同属于一个潮湿、联合为一的人间世界。
*上帝在他的工作室里摸摸弄弄地做点小零活,无意间,做出了我们这个身体的模型,它必须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变成灵魂。但是这样的命运多悲惨啊,是随随便便造出来的一个身体模型的灵魂,这个身体模型要是没有每十秒、二十秒刷洗一下眼睛的话,眼睛还没办法执行它观看的功能呢!怎么能够相信和我们面对面的人是个自有、独立的个体,是自我的主宰呢?怎么能够相信他的身体会忠实的表现它在里面的灵魂呢?为了相信它真的能做到,我们就必须忘记眼皮永远不断的在眨动着。我们必须恪守那份遗忘的契约,那是上帝强迫我们一定要接受的。
*两个相爱的人,单独相处,脱离这个世界,这很美。可是他们源源不断的谈话内容从哪里来?不管这个世界多么令人厌恶,情侣们还是需要它,才能够交谈。
*我们唯一的自由,就是在痛苦和欢乐之间做选择。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是我们注定的命运,千万不要把它当作是重担来背负,而应该知道如何从中得到乐趣。
*是在哪一个明确的时刻,真实转变为不真实,现实转变为梦境?界限在哪里?界限在哪里? 5/10/2006 死在你家!臭在你家!姐姐、姐夫和他们3岁大的儿子闯闯到上海来玩,身为舅舅的我自然盛情招待。去西郊动物园逛了一整天,回到家里人人疲累不堪,唯有闯闯依然生龙活虎上窜下跳,一会儿冲马桶,一会儿按饮水机的。
妈妈担心闯闯按饮水机时会不小心被热水烫伤,所以大声喝止。闯闯很不高兴,愤愤的冲他外婆说,你不让我按,我就叫大象咬死你!
他外婆闻言回应说,大象要是咬死了我,我就死到你家里!臭在你家里!
闯闯按不了饮水机,就转而去冲马桶。妈妈又喝止说,你再冲的话,我就拿刀把你的手剁掉!
闯闯大怒,反击说,你再说话的话,我就拿筷子戳你的嘴!
这一番针锋相对直听得众人瞠目结舌。
印象中能跟这番交锋相提并论的或许只有已经在我们老家传为经典的“争鸡腿”了。
“争鸡腿”的交锋是这样的:
我二奶奶家隔壁的一户人家,爷爷和孙子都爱吃鸡腿,有一天两人为一只鸡腿争执不下。爷爷说,给我吃!我都没几天好活了,你还能吃一辈子那。当然给我吃。
孙子反驳说,给我吃!我还没吃过几天那,你都吃了一辈子了。当然给我吃。
一个个都是活宝! 5/7/2006 最难消受美人恩想看《雏菊》,是因为全智贤。尽管在今年香港金像奖颁奖典礼上亮相的全智贤,已不复《触不到的恋人》、《我的野蛮女友》时的青春无敌,但我仍然想看。 《雏菊》中的全智贤扮演的是一个漂泊在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异国女孩,一个白天在古董店上班、晚上就着意大利面红葡萄酒作画、周末则在街头给来往游客画肖像的妙龄女子,这样的身份设计绝对有腔有调绝对富有浪漫气息的说。虽然我不得不再次承认,今时今日的全智贤纵然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却已很难和当年风靡整个亚洲的那个全智贤同日而语,但即便如此,《雏菊》中的全智贤也仍然是动人的。也许跟个人一直偏好这种忧而不伤的调调有关吧,至少我相信,如果这样的女子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是很容易被倾倒的,呵呵。
所以尽管《雏菊》编织的实际上就是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一个女人、女人在两者间徘徊选择这种俗套桥段,两个男人还偏偏一个是警察一个是杀手,警匪枪战的故事叙述得漏洞百出,很难让人信服,导演是刘伟强、原创故事是郭在容、编剧是陈嘉上,这样的组合只弄出了这样的故事,确乎让人失望,但我仍然觉得这部电影比去年以来的大多数中国电影好看。 一部电影是否动人有时候跟故事本身的可信度忧戚相关,比如周迅在《如果·爱》中游走在金城武、老外和张学友之间,用持续不断的身体交易上位,我觉得没有说服力,所以《如果·爱》感动不了我;但有时候却也未必,比如我们都知道大步流星爬上帝国大厦与一群战斗机搏斗的金刚只是电脑特技,但我们仍然为那只大猩猩急得满头大汗了。《雏菊》这样的故事可信度高过金刚却未必就高得过周迅,但我喜欢《金刚》甚过喜欢《雏菊》,喜欢《雏菊》却又甚过喜欢《如果·爱》。
喜欢《雏菊》甚过喜欢《如果·爱》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就在于我喜欢全智贤所扮演的那个角色甚过了喜欢周迅所扮演的那个角色。喜欢《金刚》甚过喜欢《雏菊》的原因则在于,《雏菊》虽然把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三个人纠缠胶着的内心独白,构思得也相当不错,但一些画面的反复使用实在让人觉得罗嗦拖沓,所以尽管全智贤浪漫如菊、阿姆斯特丹风景如画,子夜看碟的我也不免看得呵欠连天。也许放到精神饱满的黄金八点档看更好一些。 此外,《雏菊》最不能容忍的则是,中文配音没法听,非但不能加深哪怕一点点深情的感觉,反而凭空让每个角色都多了点猥琐的味道,实在大杀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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